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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稻神祭习俗看隆安壮族稻作崇拜流变

谢 寿球

5月 21,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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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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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隆安壮族先民从把野生稻驯化为栽培稻开始,受万物有灵观念影响,产生了稻作崇拜,并随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和灵物观念的改变而发生变化,其稻作崇拜基本按照石铲祭—稻神祭—娅王祭的变化轨迹,贯穿稻作生产历史的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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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 键 词】隆安壮族? 稻作崇拜? 变化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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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神祭是隆安县壮族群众举行的一种农耕祭祀活动,它流传了几千年时间,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本文试从这一独特的稻作习俗入手,剖析隆安壮族稻作崇拜的产生及流变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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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独特的稻神祭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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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神祭是农历六月初六芒那节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来源于壮族先民骆越人的稻作祭祀活动。在壮语中,“芒”是“鬼”或“神”的意思,“那”是“水田”、“水稻”之意,芒那节就是稻神节,是专门为祭祀稻神祈求稻谷丰收而举行的。每年的这一天,生活在渌水江和罗兴江流域的隆安县乔建镇博浪、儒浩、鹭鹚、廷罗、新都、罗村等六个村共13000多群众都欢度芒那节,举行别具特色的稻神祭活动,家家户户还杀鸡宰狗,张罗宴席,广邀亲朋好友做客,整个村庄人来人往,吆喝声声,非常热闹。
1、稻神祭习俗活动内容
祭稻神对过六月六芒那节的壮族群众来说非常重要,是节日中必不可少的内容。那天一大早,村民们便忙活起来,杀鸡宰狗,张罗祭祀品,晌午过后,主妇们陆陆续续挑着熟鸡、猪肉、米酒、米粉、粽粑、彩幡和香烛等祭品,走到自家稻田边开始祭祀活动。她们把各种祭品一一摆在竹米盘上,燃香点烛,在酒羹里斟酒,口里念叨道:稻神稻神,为我稻穗灌浆,帮我赶走害虫,赐我稻谷丰收。然后面对自家稻田拜三拜,在稻田里插上彩色纸幡,祭稻神活动宣告结束。
以前,有些年份(一般每隔三年或灾情比较严重的年份),各村还请来师公队,举行祭祀稻神仪式。仪式进行时,七八名壮族师公穿起法袍,头戴黑色傩面具,手拿铁剑、铃铛及各种乐器,在村口祭稻神,仪式包括“驱田鬼”、“招稻魂”和“迎稻神”三大部分。仪毕,还沿着全村的田埂巡游,领头师公左手捧一铜钵米酒,右手持青色柏枝,用柏枝沾酒洒到沿途村民身上,并祝福道:“身体健康,风调雨顺!”祈愿全村稻谷丰收、平安幸福。
2、稻神祭习俗传承简况
芒那节稻神祭习俗从什么时候开始举行,已经无据可考。有学者认为,最早应是秦汉时期,因为这时候的岭南已经受中央王权的管辖(隆安属郁林郡),汉壮文化交流不断深入,夏历就是这时候传入隆安壮族地区并用于节日定时的。
2009年7月,笔者有幸跟随广西骆越文化研究会谢寿球会长、谢中国副秘书长,南宁市艺术创作研究所梁肇佐所长和隆安县文化体育局农宜陟局长等专家领导在罗兴江流域和渌水江流域进行田野考察,初步了解了稻神祭习俗的传承情况。在考察中,根据乔建镇鹭鹚村95岁的杨美杏老人叙述,她从懂事时开始,到解放初期,一直都举行这种祭礼;居住在儒浩村现年73岁的陈金荣老人说,她小时候在新都村娘家时,曾经跟着母亲到田头祭田神,说明在解放前此种风俗在罗兴江流域非常盛行,可见稻作文化积淀期的久远。
解放后,随着土地改革运动的实行,原有的土地权属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人们对稻田的易主一时无所适从;紧接着,从1953年开始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使大集体经济一直延续到1982年,在长达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土地公有化使农民丧失了自己的私有土地,加上“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等铺天盖地的破除迷信运动,造成当地传承了几千年的稻神祭习俗消失了几十年时间,直到近年才有所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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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隆安壮族稻作崇拜流变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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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隆安壮族最早的稻作崇拜并不是稻神祭,它依照石铲祭—稻神祭—娅王祭的嬗变轨迹,反映了稻作农耕技术和社会的不断发展进步。因此,要探究隆安壮族的稻作崇拜流变轨迹,必须了解当地的稻作农业和社会发展历史。
1、由野生稻驯化为栽培稻过程产生了石铲祭习俗
隆安是把野生稻驯化为栽培稻的重要地区,因为隆安是桂南大石铲最密集的地区,又是传说中“鸟田”的故乡。
首先,隆安发现大量的大石铲。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先后对广西的大石铲遗址进行了发掘,从调查和发掘的资料看,集中分布于左、右江汇合处的桂南壮族地区,隆安是出土最为密集的地方。据不完全统计,隆安有33处大石铲遗址,仅1979年在大龙潭遗址就发掘出233件石器,其中石铲231件,是华南地区出土大石铲最为密集的地方。从考古标类学来看,它是从双肩石斧器型演变而来,原先也是适应于沼泽地和水田劳作的工具,但它已改变了石斧那种既掘土又砍伐林木的双重功能,而变为单纯翻土的单一功用。而从出土的大型石铲的体质和其数十把刃部朝天、直立圆形排列来看,大多为非实用器物,大部分学者认为是与农业生产有关的祭祀活动的遗存,属具有宗教意识的精神产品。石铲艺术的产生,既是石器时代从打制石器到磨光石器的必然产物,又是壮族先民在特定的环境中,随着稻作生产发展的需要而对劳动工具的加工改进,并出于功利而演化为一种神器祭品。
其次,隆安大龙潭一带很可能是“骆田”的故乡。《交州外域记》记载:“交趾昔未有郡县之时,土地有雒田,其田从潮水上下,民垦食其田,因名为雒民。”“雒”在壮语中是鸟的意思,雒田即壮语的“那雒”(鸟田),意为鹭鸟指引开垦出来的田。隆安大石铲遗址最密集的地方是渌水江、罗兴江、右江汇合处,这里地势低洼、平坦,水源丰富。每当洪水泛滥,被当地居民称为“那雒”的三角洲被洪水淹没,淤积一层肥泥,洪水消退后,低凹之处仍保留着积水,在别处吃了野生稻谷的鹭鸟来这里捕食鱼虾,部分没有消化的稻谷随鹭鸟粪便洒落在积水中,生长出新的野生稻田。在长时期摘取野生稻果腹后,人们发现了水稻的生长规律,开始人工栽培和种植。他们用大石铲等工具在这里铲淤泥,挖排水沟,人工种植水稻,实现水稻从野生到人工栽培的演变。
在这个过程中,大石铲厥功至伟。骆越先民们认识到,正是这些石铲,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使他们从食不果腹的以植物果实和渔猎为主要食物来源的年代发展到以大米为主食的较为平稳的年代,过上了较为稳定的生活,开始迈入文明社会的门槛。为了铭刻大石铲的功绩,他们在一定的时间和地点举行祭祀大石铲活动,并约定俗成,长久流传。大龙潭及其周边地区发掘出来的多处石铲遗址,就是这种风俗存在并长期流传的最好见证。
2、水稻生产力水平的低下产生了稻神祭习俗
把野生稻驯化为栽培稻标志着隆安先民稻作农耕生活的开始。但是,由于生产力水平的低下,人们苦心经营的稻田,并不完全如己之愿,有的年份丰稔有的年份歉收,有的稻田颗粒饱满有的稻田瘪壳失收,有的丰收在望却惨遭害虫野兽侵害。对此,稻民们无法理解,在万物有灵的观念制约下,他们认为有田鬼作祟,导致谷魂被吓走,需要赶走田鬼,召回谷魂,请稻神日夜保护稻田,保证稻谷丰收,于是在单季稻扬花抽穗之际举行祭祀活动,稻神祭应运而生。它包括三方面的内容,即:驱田鬼、招谷魂、祀稻神。
驱田鬼。水稻是一种娇嫩的植物,从播种到收割长达120多天的漫长过程中,水稻随时遭受各种灾害的侵扰,导致稻秧死烂或不孕穗、颗粒不饱满。隆安稻民认为,这是田鬼化为恶风、暴雨、老鼠、害鸟、蝗虫来作祟,必须把田鬼赶走,才能确保水稻丰收。这是鬼魂观念对稻作生产的影响。他们往往采取行之有效的各种措施,如人工捕杀蝗虫、在水稻成熟阶段在田中插上几个稻草人以赶走害鸟等。除此之外,还要借助无形的神力,请来当地巫师做法事,把田鬼赶走,避免其危害稻田。
召谷魂。随着原始农业的出现和发展,人类的思维能力增强,灵性观念向前发展,从万物有灵观念进入到灵魂观念。他们认为关系人的生命的稻谷也与人一样是有灵魂的,那就是谷魂。隆安壮族民间俗信认为,在稻谷生长过程中,谷物精灵与稻谷同在。在稻谷生长时,若遇到田埂垮塌、干旱、水淹、虫灾、倒伏,或野兽践踏水稻,都有可能是鬼魅作祟,会吓走谷魂,谷魂被吓走,水稻就会不灌浆、瘪壳,影响收成。因此,为了防止谷魂脱离稻谷,或避免耘锄护理中惊吓谷魂,亦或把被惊吓走的谷魂招回来,于是在稻谷孕穗扬花时节,举行招谷魂仪式,这种仪式与驱田鬼仪式一并举行。
祀稻神。由于田鬼作祟,谷魂容易被吓走,隆安稻作先民就在自己的心目中树立了一个神的形象,象征稻田的守护神,作为保护谷物生长成熟的精灵。在隆安壮族的稻作信仰体系中,稻神作为一种超自然体,在人们的心目中备受尊崇,被人们视为生活中须臾不能离开的神灵,要隆重地祭拜之,平时也要小心祀奉,加以礼待取悦慰劳。
既然作为水稻的保护神,祭祀稻神的神台自然被设到各家各户的稻田旁,标志物是一根两米长的芦苇,上挂两根绑缚在一起的茅草(俗信认为,茅草具有驱鬼的功能,也是神的一种利器)。祭祀稻神的时间定在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单季稻孕穗扬花时节,在水稻生长过程中居于至关重要的时期,于是,隆安稻作先民根据多年的经验,选定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作为“芒那节”,并把驱田鬼、召谷魂和祀稻神等各项活动一并举行,统称稻神祭。
3、稻神的拟人化产生了娅王祭习俗
在漫长的生产力水平低下、物质匮乏的年代,壮族稻作先民在对稻神的祭祀活动中,为了寻求水稻丰收,常常运用朴素的类比联想的思维手段,借助女性所特有的生殖功能,以人类的繁衍来比喻谷物的繁衍,把种子发芽、生长、抽穗、结实等生物现象与人类的生育现象加以类比、联想,强调的是生殖繁衍功能,因此稻神的形象越来越拟人化,定位于具有生育繁殖功能的女性,还被神圣化,赋予其超自然神灵的身份和法力,在人们心目中有着备受尊崇的地位。他们把对鸟的图腾崇拜与对女性的生殖崇拜结合起来,产生了对娅王的崇拜——一个拟人化了的稻神形象。
在隆安壮族民间传说中,娅王是一只鸟王,她为了天降甘霖,让骆越稻民能种上水稻,不惜受罚向雷王求情,结果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至今隆安还流传着这样的民谣:“十七娅王病,十八娅王死,十九备棺材,二十葬娅王”,每年的农历七月二十被定为娅王的忌日。娅王死后,人们还给她立嗣奉拜,享受四时香火。现在,每个壮族村寨都建有庙堂,称大王庙,供奉的大王虽然没有塑像,但世代相传都说是娅王,有的庙宇还立有娅王神像(如乔建镇鹭鹚村上罗兴屯)。每逢年节或婚丧喜事,壮民们都要向娅王祭拜,祈求水稻丰收,六畜兴旺,出入平安。在这里,娅王的功能被扩大化,成为保佑壮族人民幸福安康的无所不能的神,而原来形象模糊的、没有遮风避雨地方的稻神逐渐被弱化。但对水稻良好收成的强烈愿望,促使他们在祭祀娅王之外,继续长期开展稻神祭活动,这就是庙堂祭(娅王祭)和稻神祭长期共存的原因所在。
从以上叙述可以看出,隆安壮族先民的稻作崇拜由发生到发展,不断发生变化,它按照石铲祭—稻神祭—娅王祭的嬗变轨迹,影响着稻作民的水稻生产意识形态,丰富着稻作民的生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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