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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语所:深切缅怀覃晓航教授

谢 寿球

5月 3,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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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古籍研究所缅怀覃晓航教授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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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晓航教授与同事学生合影
覃小航先生生于1952年7月30日,壮族,广西马山县人。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重点学科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科带头人,北京市重点学科语言学和应用语言学学科带头人,原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古籍研究所所长。
覃小航教授是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古籍研究所恢复独立建制的主要推动人,重建后首任副所长(当时由我校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院长文日焕教授兼任研究所所长),主持研究所具体工作。2009年正式担任所长职务。2012年4月10日,覃小航教授因病不幸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日日念兹的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事业。
自1987年留校任教以来,覃小航教授主要从事壮侗语及方块壮字研究,也涉及汉语、壮侗语与南亚语关系的研究,其壮语语法研究尤受学术界称道。从事教学科研几十年来,成果丰硕,培养的学生多成为学界的后起之秀,在各自的领域中崭露头角。
在领导研究所工作的六年时间里,覃小航教授全力投入所里工作和培养学术后进。他不拘一格降人才,从少语系调入科研骨干,引进海归人才、人口较少民族的母语研究者,建立了一支科研能力突出、兼顾多元化和阶梯性的研究队伍;他不辞辛劳地奔波,改善了研究所办公、科研和教学条件;他以身作则地带动,科研人员均勤勉于业务精进和学生培养。研究所今日所具备的规模和取得的成就,得益于覃小航教授在任期内通过兢兢业业地工作打下的良好基础。他所确立的扎实、优良的工作作风,是研究所宝贵的精神财富。
两年前,覃小航教授的离世,是研究所的重大损失,更是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事业不可替代的损失。斯人已去,惟志长存。在他辞世两周年之际,我们特地刊发一组研究所同仁、昔日同好和他所培育的研究生所作的纪念文章,以此缅怀覃小航教授勤勉、谦逊的为人、治学与行事。
我们将永远怀念覃小航教授!
2014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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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小航
文/黄建明
2012年开春,我多年的同事覃小航教授,随初春的清风,去小小的远航,离我们远去。两年过去了,作为挚友对他的思念是如影随形,常常想起我们之间的许多往事。常常把小航与大自然中的清风联系在一起。
他像春天的清风,虽从寒冬中走来,但无怨无悔,仍然心怀春的梦意。2011年底,他有望卸任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古籍研究所所长职务,和我畅想了他未来的生活:回到家乡,在世界著名的长寿之乡广西巴马买一套房子,远离喧嚣,沉下心来,深入学问,开启学术生涯“第二春”。然而,宏伟蓝图尚未勾勒成形,就早早地被上天眷恋。自住进积水潭医院就分分秒秒地在生死一线挣扎,整天昏迷不醒。每当我到医院探望,家人告诉他我的到来,嘴角不由微微嚅动,紧闭的双眼,也被眼泪打湿。作为多年的挚友,此时此刻,我最能读懂小航浅浅眼泪下比海还深的内含。嚅动的嘴角,表达的是不舍离开这美丽的世界、多彩的生活;湿湿的双眼,表达的是不甘就这样与深爱的学术了却此生。
小航从广西来北京工作时,只带了一只小小的木箱,这只神秘的木箱在北京的家中从来没打开过,他也从来未向朋友甚至家人讲述过箱子的秘密。小航仙逝后,家人和朋友才打开了这只尘封多年的箱子。大家惊呆了,里面装的竟然是一套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摞补丁的当“知青”时穿的衣服和一双破烂不堪的胶鞋。更令人震撼的还有在蹉跎岁月中,挑灯习作的两篇稚嫩的论文手稿。我与小航谈论过无数个话题,但他从来未提及过当知青时的那段艰苦岁月,他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当作无价之宝锁在箱子中,珍藏于心底。苦难对一个人来说是不幸,但也是一份财富,看我们怎么对待。不能释怀苦难的人,永远只会生活在痛苦与仇恨之中,最后一事无成;而把苦难当做财富的人,会背对历史,面向未来,珍惜时下的分秒时光,最后大器晚成。小航是属于那种把苦难当做财富的人。
小航是一位有梦想的人,是脚踏实地,而不是靠幻想去实现梦想的人。收藏在箱底溅有淡淡泥浆痕迹的手稿是他初开的华梦。小航在蹉跎岁月中做的美梦,最终成真。
他像夏天的清风,从炎热的空中飘来,挟着清凉,那么朴实,那么低调,而又给人带来几许清凉。小航不善言辞、不善交际,但一旦有人求助于他,他会一无反顾,倾尽所能。他帮人家的忙几天就会淡忘,而别人帮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忙,却会铭记一生。
小航虽然低调,但是一个有担当、有理想、有抱负、有作为的人。作为所长,他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所的发展与建设中,为了研究所的未来,他常常陷入沉思。有几次我贸然闯进他的办公室,见他独自坐在椅子上呆望天花板。为了不打扰他,我静静地站在旁边好一阵。他蓦然回首见到我,惊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后,马上与我商量刚才所思的研究所建设问题,可见他的敬业是非同一般。小航外表冷漠,但内心却比夏天还火热。他经深思熟虑,规划了研究所的宏伟发展蓝图,他那高屋建瓴、气势浩然的战略目标,是只有领袖人物才具有的那种气魄。
他像秋天的清风,随着果实的飘香,心满意足地离去。小航的勤奋与踏实,造就了他深厚的学术功力,收获了满满的秋实硕果。2005年以来,他用不同的语言在国内外一些重要的刊物发表了系列文章,达到了同辈人难以达到的境界。可惜天妒英才,正值学术顶峰就英年早逝。
小航本身是语言学家,但相关专业的造诣也深莫可测。如方块壮字属于文字学或古文字学的范畴,但他对其研究也同样精深。解答了方块壮字学家们难以解答的问题。如他在方块壮字中找到了先秦汉字中的同类字,进而证明方块壮字的产生不晚于先秦。又如《康熙字典》中收录的包括方块壮字在内的有些俗字,其音义解释非常勉强,有些甚至解释不通。而小航从壮语文的角度解释后,令人口服心服。纠正了存在于国学中几百年的谬误。小航写的古壮字文章并不多,但每一篇都成了古壮字甚至民族古文字学界的经典之作。小航人生的最后一部著作《方块壮字研究》出版前,非常诚恳地请我作个序。我匆匆阅完全书,感到又是一部里程碑式的力作。我生怕自己的拙序给这部杰作减损姿色,作了婉言谢绝。这善意的谢绝,竟成了我俩莫逆一生的唯一遗憾。
他像冬天的清风,从茫茫的雪原中飘过,干干净净地离去。小航严于律己,心底无私,公私分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分也不沾。甚至常常拿出自己的钱办公事。一个单位难免礼尚往来,但中间发生的有些费用,不在财务制度允许范围。对此,小航常常是默不作声,自行埋单。
2008年,中央民族大学语言文学院“211工程”第三期项目按学科分为三个方向。老师们根据各自的专业方向申请课题经费。其中小航负责语言学方向,我负责民族古籍方向。一般来讲方向内的每个教师都能申请得到数额不等的课题经费,应该人人有份。可小航为了避嫌,提出不在自己负责的方向申请经费,而要求到我负责的方向申请。小航申请的课题是《方块壮字研究》。应当说文字学也是语言学的范围,在语言学方向申请此课题属于自己应得的份内,不会有人提出非议。可小航却认为似有不妥,他就是这样一位严于律己,心底无私的人。对自己的苛刻,甚比寒冬。
小航清风一生,保持了心湖的那份宁静,才写出了不朽的经典篇章;小航清风一生,紧紧地守住了心中的那块绿地,才实现了完美的人生!
小航轻轻远航已两载,我相信此时此刻的他已达到了彼岸。更相信彼岸又多了一缕清风。
于2014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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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乡文星陨落北国——怀念晓航兄
?文/蒙元耀
记得是前年春节过后不久,大略是二月下旬,广西壮学会在南宁民族大道东头的国际航洋大厦召开工作会议。会间,会长覃彩銮先生问:
“听说你跟覃晓航很熟?”
“很熟。”我随意地回答了会长的问话。因为我跟会长曾在同一栋办公楼共同工作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彼此很熟,相互打探一些事情是常有的。
“有什么事?”我反问道。
“晓航出事了,你知道吗?”他说:“梁副校长来电,晓航倒下了,在医院躺着不醒。转告各位同仁,要保重身体,注意健康。”
呼地一闷棍,我懵了。一种不祥之感涌上脑海。
我知道,晓航此前不久在巴马做田野时曾经因脑血管梗塞昏倒以致住过院。再度倒下,危险!果然,四月十日,锦芳兄弟来电告知,晓航兄已驾鹤西行,魂归鳌山,回到花婆的花园去了。悲痛之情顿时充塞心间。往事历历在目,斯人已成永别。
回想2011年底到京公干,晓航跟我在中协宾馆见面吃饭,好痛快地聊几轮我们共同关注的学术问题。戴庆厦老师笑我,晓航很难陪人吃饭,他能见你,还陪你吃了三餐饭,太难得了!
戴老师说的是实情。晓航一般不应酬,很少出现在饭局上。但我跟他不是一般的熟人。我俩是同乡,同学,同事,同行,有共同的学术兴趣,对壮语壮文研究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几十年的交情,局外人是很难理解我们之间这种情谊的。
晓航是我从小就知道的聪明人。我跟他的家人相当熟络。他父母亲是打游击出身的老干部,有许多传奇故事在家乡民间广为流传,后来在自治区的党政机关任职并有一定的地位,他们很受当地民众敬仰。他爷爷曾撰写过隆山县志,也是当地一位文化名人。人们对他的家族存着某种很钦佩的神秘感。上个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晓航在农村插队和在工厂干活时就是文艺队里的活跃分子,能拉提琴二胡,会编一些小文艺作品,常登台表演。
晓航能在壮语研究领域取得大成绩,其实不仅仅是依靠聪明。他也是一位很朴实勤奋的人,秉承了家乡大石山的坚强性格,靠的是过人毅力和艰苦奋斗才获取这些成就的。从家乡的大石山区走出了不少成功人物,晓航算是其中一个事业有成的学人。壮学界里他是有名气的教授。
回顾往事,我知道他如何一步一个脚印从山旮旯里走出来,走到南宁,走上北京。为了学术事业,他舍弃了自己的许多生活乐趣与爱好。或许别人见到的是他学术成果很丰厚,但在我看来这是他用自己的心血和心智,靠长时间的磨练与奋斗,才一点一滴积聚起来的辛劳果实。
晓航无论读书或是做学问,他都很用功而且方向明确。我们在南宁西乡塘同窗读书的时候,他为了考研,曾对英语下了很大的力气。我们那年头的基础教育根本不能跟现在相提并论。别说外语,就连一般的语文数学等课业都不能正常学习。我们几乎是靠着破残零碎的知识,用比别人更辛苦的努力而获取上大学深造机会的。说到这些,我眼前还晃动着晓航在西乡塘边背诵英语单词的情景。晴天到学校大礼堂边上的松林朗读,雨天就躲在自己蚊帐里默背。一本英语小词典翻烂了,再买一本来继续啃。靠着这种发奋向上永不服输的劲头,他才有后来的成就。
1982年7月,我们广西民族学院8个年轻人一道分配进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领导安排晓航和我到研究室。单位属于文革期间撤销后经拨乱反正再恢复的机构,当时的职工宿舍很紧张,一些老员工从外地调回南宁,拖家带口的都没有住房安排给他们。我们这些年青的学生,只好安排到区人民政府招待处所辖的南宁饭店里临时借住。我们每六个人同住一个大间。单位管后勤的人不知为何把晓航给安排去跟一个年岁较大的老先生搭档住在一块。那人不怎么厚道,带着七八岁左右的一儿一女同住,总不想让晓航入住。本来一个大房子有6个铺位,那人似乎觉得他先来单位,是老资格的人物,而且有仔有女,别人不应当闯入他的生活空间。于是就对晓航采取排挤策略,在晓航的床头养起鹌鹑来。晓航为人老实,初到单位,也不敢吱声。无奈,只好晚上不归寝室,在办公室里过夜,顺便啃专业书籍。单位的值班员见办公室有灯光,以为是我们下班之后不关灯,还为此狠狠地批评过我们。
后来研究室的领导查明是晓航夜宿办公室,才知道他根本就没能到南宁饭店安排的房间里住下。室领导仗义,就到语委领导面前告了那人一状。那人挨大头目撸了一通,还以为是晓航告他刁状。他找到我,要了解晓航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敢跟他捣蛋。我告诉那人,晓航是老实人,宁可委屈自己也绝对不会去找领导。要是晓航告他,他绝对更惨。因为晓航的父亲跟单位的两个大头、跟当时的自治区领导有很深的渊源。可他再追问晓航父亲的来头时,我却闪烁其词,用模糊语言来糊弄这位自以为是的同仁。只告诉他,晓航父亲是一位高干,常去给各地市搭建领导班子,具体职务嘛,就说不清楚了,大概是自治区组织部或农委什么部门的头头吧。云里雾里,那家伙被我连唬带蒙,后来就不敢过分刁难晓航了。
晓航为人忠厚,似乎跟他个人的经历有关。他幼小时父母在外县任职,据说他母亲还是广西早先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县级领导干部之一。他不跟父母而是跟外婆和舅舅在马山老家生活。1969年下乡插队时还不满十六岁,后来从乡下抽到县糖厂当了几年工人。在工厂文宣队里,他一直还相当活跃。1978年我们一齐考取广西民族学院中文系。入学后他埋头学问,舍弃了自己热心的文娱活动,不再把时间用到这些方面。记得当时他跟我说:
“耀,我们要比别人强,靠老爹老妈都不行。万一他们失势,什么也靠不上。我们还是两条腿走路。别人过线十分二十分,我们要过线四十分五十分。我们要靠自己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们在西乡塘相约,要考研,还要往上走,一直走到学术的最高殿堂里面去。
后来晓航上了中央民族大学,读了研,也就留在北京任教。虽然不在一块共事了,但我们一直都在做同样的事,所以也就保留着密切的联系。待到90年代初期,中央民族大学在广西开办壮文大专班,晓航来主持日常管理事务,又约我给该年级的同学讲授壮汉修辞课程。我应邀去客串了一阵大学老师的角色。当时我初任广西区民语委研究室的主任,很想在壮文事业上多做一些事情。可是,终因其他原因制约,我未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晓航老是鼓动我再去修一个文凭,最好到大学去当教师,他觉得我更适宜于做学问而不是从事行政管理。我听从他的建议,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去读了博士学位。最后就回归到西乡塘边来从教。
我们虽然一北一南远隔万里,但共同的学术兴趣把我们紧密地串连在一起。我们一起立项做课题,一道下乡做田野调查,有什么好资料或新信息,都会及时跟对方交流。一有研究心得或新发现,都会随即跟对方沟通,决不互相藏掖保密。记得一位学生曾经问到:“你们两人的研究领域那么接近,不怕撞车闹矛盾么?”
其实,壮语研究领域需要做事情实在太多了,哪能三五个人就包揽下来?
晓航和我再有能耐,也做不了太多事情。更何况晓航偏重在语法,而我却对词汇更感兴趣。后来我们都对壮族古籍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然而两个人路数还是不同。他走的是理论探索路子,我更乐意做文本整理及文化研究。但相互之间的信息沟通依旧很频繁。只要他回南宁,我总会上他住所跟他瞎聊一通。我到北京出差或开会,也少不了要跟他见见面,沟通一些情况。
这种交流很能相互促进。对我来说,晓航就是我一个不可缺少的信息源。许多重要情况都是他给我通报的。更难得的是很多事情上他都极尽全力来提携我。我们两人之间的相互支持,给工作带来很大好处。可是天妒英才,苍天不予好人寿!这种合作只能成为一种美好的回忆。晓航走了,这种坦诚愉快的交谈成了一种不可及的奢华。我再也无法聆听他那睿智的谈吐了!
记得跟晓航一前一后羽化的朋友,还有覃圣敏和罗崇春。前者是广西民族研究所的原所长,后者是原广西民族报社的社长。三个壮学主将均属英年早逝,圣敏稍微年长一些,也就六十多,罗崇春则不到六十。三位均属干事业的大好时光。几个噩耗叠加在一块,很揪人心。
一个在晓航门下四年,又随我修习三年的学生得知消息时,不敢相信,径直打电话问我:是否有误?
当我告诉他消息是确切时,他用壮语悲怆地喊了一声:
Baeuqroxdoq?ha!??Mwngz?vih?maz?mbouj?hai?lwgda!
——布洛陀呀!你为什么不开眼睛!
我当即就流下了眼泪。
转眼到了晓航两周年的忌日,学生们约我给晓航写一篇文章。一想到这位挚友的音容笑貌,我还是禁不住要掉下眼泪。
可难受归难受,我再也见不到这位好友了。能做的事唯有奉上心香一束,愿晓航在花婆身边永远安息。
呜呼!哀悼挚友,相见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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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向山河念覃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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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韦名应
覃师离开两年了。
两年前的今天,是他与我们长别的日子。他的离去,留给了我们无穷无尽的哀思。我们在南方寂寥的高原上早晚守望,日夜惦念,只愿他在北国天堂的花园里吃饱睡好,自由安详,从此摆脱宿命的羁绊,隔绝尘世的凄楚,免受痛苦折磨,也不再心力交瘁。这些年来跟随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一直在心底沉淀,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历历还在昨天。
十多年前还在上大学时,偶然读到覃师的壮语论著,像是在漆黑的夜空中认出了北斗的方向,找到了心灵的家园,觉得此生能见他一面,当为大幸。后来辗转联系上了,说要考研。他在电话那头一直听我絮叨,等我说完了,他还静默了一会,用低沉的嗓音、浓重的壮味普通话跟我说,外语要考过才行。简单而实在,没有半点虚。后来他又让我联系锦芳师,说是能给一些帮助。复试时有一本参考书到处借不着,无奈之下求助于覃师。覃师很干脆地说,你明天到五高楼下拿吧。第二天下午,在五高楼下第一次见到覃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典型的壮族,像个商人模样。仿佛一见如故。他一下就认出了我,把书递过来,说,那是学院资料室的孤本,一般不能借出来的。
后来登堂入室,覃师给我们授课。前面讲专业的内容,大约半节课以后轮到我们提问。我们喜欢问一些跟学习无关的话题,漫无边际地问。覃师有问必答,也讲一些他早年的故事,一些曲折的经历,还有眼下的烦恼。有一段时间,他在下课以后总是愁眉不展,长吁短叹。
2006年7月,我们取道南宁,辗转百色再上隆林。跟随覃师驰游于南盘江畔、红水河西,颠簸在横断高原的桂西北,领略了绚丽多彩的民族风情,那时去的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登凌金钟山的顶峰,环顾桂黔滇的莽莽山河,沉醉得如诗如画。只是有一天,覃师跟我要一本书,我到处找寻不着。他一下子脸色大变,生气地批评了我。在学校时,他从来都是很温和的。我那时年轻气盛,从来没受过那样的批评,就公开顶撞他,一直跟他赌气,晚饭也不去吃,也不跟他搭话。后来还是他先跟我说话。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那样批评过我。
2008年,考博结果不尽如人意。覃师只能招三个名额,我排在第四。当时觉得学了那么多年,却考成这样,就跟覃师说,真是窝囊,不想读书了。覃师听了很难受,想尽办法帮我找机会。帮我劝说排在前面的考生放弃资格,或者选择别的地方。后来我才有机会被录取。
硕士期间,我最不喜欢的事情是上课。结果等到毕业资格审查时,发现还差两个学分。锦芳师一大早起来写报告,系里的老师也着急地跟研究生院交涉。覃师自责地说,这个事情他也有责任,他平时没有督促好我的培养。于是亲自跑到研究生院,说明事情的原委,说我平时还是很爱学习的,即将在社科院的权威刊物上发表论文,而且已经考上了本校的博士,难得的人才,将来一定有作为的。他放下教授的面子,苦苦请求研究生院为我放行。研究生院也反思了工作中的一些不足,权衡讨论再三,规定硕士期间能在权威刊物上发表论文的,可以抵得两个学分。得到这样破格的宽容,我刚刚起步的语言学生涯,才不至于过早地断送。
读博以后,奖学金取消公费和自费了,需要先交学费才返还奖学金。但学费要一万多,我横竖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萌生了退学的想法。覃师知道以后,赶紧给我想办法。他先是从自己的项目经费里面借取一笔。“那些钱尽可能保密,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我的985语言调查的课题经费,现你拿去做补充调查。如果有人进一步问你,为何从小赵那取钱,你就说戴老师不在家,无人签字取钱,故先借钱,回来后如数还给她。”2009-07-07?18:54【覃师短信】后来觉得风险有点大,他又费尽心思地到学院游说,说应该允许缓交学费。他见了民族所的老师,也一天到晚说,我那个学生困难呀,交不起学费……后来蓝老师说可以先借钱给我。吴安其先生直接把我叫到六号楼,说,你导师说你急需钱用,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先拿去用吧。我一看是厚厚一沓,才刚刚取出来的。
跟覃师读博,除了第一学期给我们布置参考书目、提醒一些学习环节之外,在专业上他没有太多具体的指导,像是无法之法。但他一直鼓励我们兼容并蓄、博采众长,不必有什么限制,没有门户之见。我们都学得自由自在,如鱼得水,海阔天空。他想尽办法给我们创造条件。我没有电脑,他就让我到壮侗语教研室去用老师的电脑,还可以随时跟老师请教问题。后来他又把自己的电脑借给我,一直用到博士毕业。
最喜欢的事情是跟他闲聊。听他讲述自己过往的经历。说他的童年,他潜到河底摸鱼,手伸进石头缝里卡紧了,差点淹死。听他讲他年轻时乡下插队的故事。他会跟我们讲他到武鸣壮校的经历。讲他上学时一个月不说话,人家以为他是哑巴。他告诉我,在手掌心写一个‘虎’字,只要一亮出来,就可以把狗吓退。听他说小时练短跑,练乒乓球。他会说他从前在一尺见宽的长凳也能入睡。近在咫尺,过年时也不回家。
覃师说他早些年在乡下时历尽磨难,九死一生。后来他在自己的硕士论文答辩时又两头受气,坎坷曲折,差点未能毕业。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才悄悄地跟人说,苦哇……他博士快毕业时也是担惊受怕,涉险过关,常常吃不香也睡不好。有时他跟我说,每到吃饭的时间,总是很发愁,不知道吃什么。有时干脆不吃,只喝点苦荞茶。睡不好觉时,常常是要借用安眠药。他让我们轮流到医院去拿安眠药。
覃师喜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呆着。门半掩,也不开灯。帽子半遮住眼睛。我推门进去,他见我来,起初是不作声,慢慢地抬起头来,跟我聊些生活中的琐事。会跟我说,某某冲到办公室里直接指责他,让他很难受,也很无奈。于是只能叹气:“女人扎堆的地方是非多……”会跟我说,某某答应他的事情,转眼又变卦,是玩政治的……有时他又会跟我说,跟某些人打交道很难,他们总是用经商的方式。他说他以前到乡下招生,人家请吃饭,那个饭真难吃。他又跟我说,光会读书还不行,还要会为人处事,接人待物。他告诉我什么是规则,什么是潜规则。
他说他自己行动诡秘,难寻踪迹,考博那年,等到被录取了师母才知道他参加了考试。有时在路上,跟他女儿擦肩而过,他女儿都不觉察。会惊讶地问:哎呀,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覃师言语之间,有些得意。在没有担任行政职务时,他的电话是不容易打通的。有时候电话响了,他只定定地看着号码,就是不接。我们有时去五高楼下找他,他一个人在十几层楼上面透过一个小窗偷偷地瞄我们。他走路时喜欢逆行,迎着车来的方向,大步流星往前走,戴着鸭舌帽半遮住脸。他说怕人家认出来,不想见熟人,不想跟人打招呼。我问他为什么不买车,他说脑子里面常常想些事情,不能开车。广西陆兵主席来中央民大了,许多老师都来见面,覃师却偷偷地跑掉了。他说陆兵主席认得他,会叫他“陆小航,你过来……”。(覃师本姓陆,覃是跟随母姓)
覃师为人重感情,讲义气,在乡下调查的时候,他跟我说,帮过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忘记,不能对不起朋友。他经常跟我说,佩服某某的义气,够哥们。他总是以德报怨。人家对他不好,他还是对别人好。做事情是实用主义,能给人的好处尽量给,成人之美,急人所急,有求必应,菩萨心肠。离校之前我跟他提起敬柳的困难,他说一直想找个机会资助一下的。有上了年纪的博士找不到工作了,去求他,他就想办法留在自己负责的语言研究所,叹着气跟我说:别人走投无路了……
覃师做学问是苦吟派,苦行僧似的苦海行舟。写文章字斟句酌,下足工夫,精雕细刻,讲究自圆其说,不攻人短。他说,我有我的说法,你也有你自己的说法。覃师总是怕跟人起冲突。写文章也是这样,用真名的时候,提到别人的观点,语气总是很缓和。仅有一篇文章,是用笔名的,锋芒毕露,直击要害。我常常惊讶他会有那样的锐气。
覃师母亲去世时,他在遗体前跪了一个夜晚。别人劝他早点休息,他就是不听。早些年他在系里担任行政职务(他说是“搞管理”),一天到晚也是忧心忡忡,后来执意辞职,多次写报告辞职,学校没有准,他就干脆不去上班。后来几位老教授的大力举荐,他重新出山,出任语言所领导职务,他说他是为了兑现母亲的夙愿。他母亲希望他在行政上有所作为。
覃师对他培养的第一届博士生颇为得意。我们答辩时,覃师用自己的项目经费,邀请了7位国内知名的学者,组成超级豪华的阵容来为我们担任答辩专家。在导师介绍时,覃师慷慨陈词,对我们同门三个极尽赞誉,豪迈之情溢于言表。尽管覃师早已是教授,但博导评得晚,对自己的博士生期待很高。我们也都还算争气,业内评价也还算可以。覃师自然认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第一届就出类拔萃,一炮走红,尽管他平时很低调,但对于我们,他是逢人便夸,在师母面前也常常提起。他只带完了我们这一届。像是用尽心血浇灌的昙花,换来最绚烂最短暂的绽放。又像熊熊燃烧的火把,最燃最亮时,倏忽即灭。
2011年8月19日,就在我来昆明一个多月后,覃师说他正从百色来昆明。我喜出望外。本来以为,离京后会很久见不着一面,没想到只一个月就可以见着覃师了。于是和美芳一起去接他。见面时他只穿了一件汗衫,提着一箱芒果,说是给我们带的。覃师80年代还读研究生时,曾来过昆明,对那里的印象很深。也许是开始怀旧,就像从前他回到早年插队的地方缅怀,这次是想重新追寻当年的老路。他问,省民委旁边是否有个招待所,那里有总统套房,是否有条凤爪街,到处是最好吃的凤爪……只可惜时过了几十年,当年的景象再也找寻不着。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第二天,他说要循着老路去贵阳。我和美芳送他去巫家坝,一直看着他背着蓝黑色的背包过了安检。怎能想到,巫家坝竟是最后的分别,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收到覃师的短信:谢谢你热情周到的款待和陪同,你不仅才华出众,为人也大放异彩。真舍不得离开你。2011-08-20?15:55:35
以前的几年,我的脾气一直很冲。经常是当面顶撞他,有时话不投机,扭头就走,让他气恼又难过。读博以后的两年,脾气收敛了不少。覃师说我仿佛是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夺胎换骨。他也是欣喜不已,另眼相待。
覃师回京后,我也偶尔给他打电话。那头一接通,他总是未语笑先来,气岔了一会,接着用低沉的嗓音故意拖长了腔调说:“怎么样——”我猜他是笑得合不拢嘴,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捂住嘴巴。
他总是陶醉于自己培养的学生,称我们同门三个为“08三杰”,会发来这样的短信:
小韦,我突然发现你们08三杰在中国大地上已经形成铁三角:你西,李东,龙北,正好三角形,天意啊!意味着你们将成为学术上的铁三角。你是高原雄鹰,李是浩海飞鲨,龙是京城卧虎。2011-9-19?09:43:40
我想他为了编这样的短信,已经字斟句酌了很久,内心洋溢着骄傲。过了十几天,又说:
我又加了一句:你是高原雄鹰,鹏程万里云雾;李芳兰是浩海飞鲨,水击三千里……2011-10-1?21:51:04
覃师把我们拿项目的事常常挂在嘴上。他说,我的三个学生同年获得研究生创新项目。他会很夸张地说,我佩服你们,佩服佩服……有人跟他炫耀说自己得了什么什么。覃师回说,我三个学生都比你强。
2011年10月,申请教育部项目时,我请求覃师加盟助阵,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请示覃师,他回信说:评委要回避,不用写我。年底你还可报国家社科。2011-10-5?11:25:56结果两个项目都通过评审,覃师知道教育部项目的结果,却没等到国家社科。
仅过了一个来月,跟覃师联系,他回说“还在南宁。吾父已归天。”他父亲瘫痪多年,年纪也大了。我宽慰了他几句,当时觉得没有什么严重。
快过年的时候,又给覃师发短信,问他今年有什么好联,此前每当过年他总喜欢跟我们发一些对联的。比如:
初一拜年好时光,辛卯祝君抱金砖。2011-2-3?15:29:00
不错,我也接去年的来一简朴的新春贺辞:群鼠扬尾送冬去,众牛昂首迎春来。祝愿您在已驾临眼前的新岁里想啥得啥,其乐融融!2009-01-26?13:21
这一次我以为他也会高高兴兴地给我写一个对联,许久以后才收到覃师的回信,说:“家父辞逝,妻子生病,诸事不顺,现已万念俱灭,心如死灰……”我愣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安慰。年后给覃师联系时,已经收不到回音了。
三月初的时候,形势急转直下。小龙说覃师已昏迷多日,还出现了肺部感染。有位老师转告我说,怕是醒不来了。语气中带着无限的凄凉。
2012年4月10日,倾盆大雨。中午收到小龙的短信,说覃师去了。当时只觉心头一沉,眼前发黑,难以置信。后来跟小龙问了一句:师母呢?小龙说,师弟师妹都在师母身边的……我听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也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远离了病痛和对世间冷暖、世态炎凉的感知,到天国里追随至亲至爱的父母,却抛下病中的妻子和年小的女儿,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学生。覃师一生行善,一辈子吃苦,好不容易顺势直上,却又戛然跌落。临走时也还深陷苦海。他是把人世间的好处留给别人,把最苦的苦痛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倾其所有,急人所急,投人所需,帮人逢凶化吉,救人于危困,可是当他历经劫波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解救他。在他对世间冷暖尚有感觉之时,他希望能再见一次自己最信任的朋友祥周老师,结果也因祥周老师忙于公事而未能如愿。天地何其不公。我一次又一次地懊恼于,假如当初留在京城,可以时常去找覃师闲聊,听他述说生活上的种种困苦,他何至于对生活陷入绝望?
覃师笃信宿命。60岁,对于一般学者正是收获的金色时节,在他看来却是天大的坎。他终究是走不出宿命的羁绊。覃师太敏感了,他早已看透了这个世界,受尽了凡尘的伤害。他太累了,要休息了。于是选择了静默地离开。他跟尘世长别,内心是否还会有一丝的留恋?
2012年的夏天,我回广西百色,看到一个北上隆林的路口,又想起06年跟随覃师在隆林翻山越岭、走村串寨的情景,有一股再重上隆林的冲动,却又怯怯地裹足不前,纵然可以再登凌绝顶,俯视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纵然可以瞭望滇黔桂壮阔的河山,只是时过境迁,当时的一行人已东奔西落,覃师更是远在苍茫的天际,难以触及,一时间不知如何经受那种阴阳两隔、肝肠寸断的怀旧与悲怆。
覃师辞世时,正值招生工作最紧要的关头,领导不太愿意让我回京,因为此前的招生出现过严重的问题,这次再不能有半点闪失,我又担心让别人中途接手会出现差错,终于未能回京送别。那些天带着无限的歉疚,强忍着悲伤工作,到了半夜才能平静下来,一任泪水浸透枕巾冲刷心底:哦,老师您一定没有离去,您怎么舍得离开,我还没回到您的身边呢……
2013年1月10日回京,带着无限的歉疚和哀痛在师母面前跪地不起,见到覃师遗像的那一刻,知道覃师已经无可挽回地的走了,一时间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地哭喊,老师您在哪里,学生回来晚了……此前的每日以泪洗面,在南方寂寥的高原为您祈祷,那遥远的北国天空,不是还有您声声的呼唤么。您说过不舍得离开,您怎么会舍我们而去……
2013年4月10日,在覃师离开一周年的时候,我来到南北盘江交汇的地方,横断高原的红水河畔,遥望远处绵延的山峦,又忆起覃师带领我们在那片热土跋山涉水的情景,深深地感念他离去的哀伤和他赐予我们的恩泽,只愿那耸入云端的山脉,长流不尽的江水,连同涟涟不断的泪水,能带给天堂里的覃师深深的牵念。
深知覃师以后再无覃师,只是无须道永别,覃师在我心。受过覃师好处的,伤过他的心的,都会祈愿他在天堂花园里安好。多少年后,当我们受到越来越多的命运的羁绊和尘世的伤害时,我们会越来越强烈地缅怀和追忆心里的覃师,这样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一个重情仗义的哥们,一位慈善随和的父亲,一个忧心忡忡的学者,一位心力交瘁的领导,一个看透了尘世却走不出宿命的俗人,一个一辈子行善却最终陷落苦海的凡人,一个接近于老好人的好人。
覃师永在我心。
2014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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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缅怀恩师覃小航先生
文/龙国怡
2012年3月10日,稀松平常的一天,却令我难以释怀。那一日,广东连南千年瑶寨的炊烟袅袅升起,失魂落魄的我拖着所有的行李和田野设备,踉踉跄跄下山,一路颠簸北上。那一日,往日情景凌乱地在眼前一遍遍重现;那一日,生平第一次在机上旁若无人失声恸哭;那一日,这个对我人生意义重大的人——我的恩师,覃小航先生,去了。
初识先生,是在七年前,当我忐忑不安地走向这个传说中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老师,他那如三月里阳光下的小草一般清新的笑容驱散了我所有的紧张,在他的鼓励下,我重拾求学的勇气。一年后,懵懂的我得尝所愿,投入先生门下,成了他的第一届博士。先生眼光独到,透过青春阳光的外表,竟能透析我不怕苦的特质和严密的逻辑思维。入学之初,先生便寄予厚望,不仅亲自给我定下了瑶语这一研究方向,并请著名语言学家潘悟云先生具体指点,给我创造了极好的学术环境。先生的培养理念很新,他因材施教,打破门户之见、对我进行博采众长的“散养”。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可能打下汉语历史音韵学的功底,将一系列新方法、新工具引入苗瑶语的研究并有所发现,更不可能单独接受郑张尚芳先生的国际音标训练,幸运聆听陈其光亲自授课、并得到毛宗武、李永燧、盘承乾、邓方贵、黄行、李云兵等苗瑶语专家的指导。因为先生的鼓励,深夜一人独自进山调查,我不惧怕;因为先生的支持,三年时间田野足迹能踏入广东、湖南、海南三省;因为先生的期盼,博士期间我在《民族语文》《方言》发表三篇论文并藉此找到理想的工作,得以继续从事专业研究。永远无法忘记,先生把我厚厚长达50万字的博士论文置于办公桌上,逢人便会举荐,不厌其烦地跟人提起我得了李方桂田野调查奖、在国际会议上得到沙加尔和丁邦新等先生的夸赞,这种父母以子女为傲的情怀,至今想来如此真切。先生培养的人很多,帮助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我是其中小小一员,由此可见一斑。能成为先生弟子是一种幸运,能被先生认可更是一种荣光。每每有所懈怠,先生沉静的面容就在眼前闪现,这种无声的鞭策胜过一切。
先生一生潜光匿曜,志贯日月。他治学道路上的往事,都定格出一个励志、勤奋、卓越的形象,被人传说,这些总是激励我们,循着他指引的道路,奋然前行。先生为人低调,从不谈及自己的学术贡献,但他的文字和丰硕成果却成了永远的印记,甚为世人景仰敬重。正如所有的美好都不能完美,先生的生命戛然止于事业前行的路上,留给人们的是永久的遗憾和无尽的念想。
转眼又是阳春三月。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恩师的音容笑貌,宛如三月里阳光下的小草一般清新。先生西游已有两年,那一日情景仿佛昨日。此刻又在旅途,念及先生,潸然泪下。正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学子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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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4月28日